專家文章

壹、前言

近十年來，國際風潮下韌性（Resilience）對組織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這主要歸因於許多挑戰的交匯，包括地緣政治、供應鏈重組、氣候變遷帶來的極端災害、新冠疫情，以及人工智慧驅動的數位轉型。這些挑戰正迅速且根本性地重塑外部環境，並全面性地影響企業的競爭力或脆弱性，形成對組織或機構的威脅與機會[1]。

因此，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 WEF）認為，在這些複合型挑戰的情勢下，過往以擴充整備、超前部署為主的因應模式，已難以全面回應環境變化。企業能否在波動環境中維持穩健並掌握契機，關鍵在於是否足以承受各種挑戰的複雜性、具備快速調整行動並推動再成長的能力。國際機構多倡導韌性應成為組織一種新的競爭優勢，企業須將韌性做為成長的新思維，協助組織在高度波動的環境中，將不確定性轉化為可管理、可布局、領航未來十年的核心競爭力[2,3,4]。

雖然韌性一詞已經成為各個領域的顯學，在不同領域被廣泛探討與應用，但韌性一詞的解釋與使用卻有多元的呈現。在許多傳統觀點中，韌性往往被誤解為一種靜態屬性，或僅認為是一種系統在遭遇干擾後「反彈（Bounce Back）」至初始狀態的能力，因而造成企業推動韌性的猶豫或分歧，反而成為組織推動韌性的障礙[5]。

本文的目的即是以韌性工程（Resilience Engineering, RE）的視角，呼籲企業推動韌性需要將韌性視為一個動詞，是一個在複雜及波動環境下持續進行的、動態的調適過程，並深入探討「韌性做為動詞」的核心意涵、理論基礎，以及其在實際複雜系統中的應用。

貳、韌性工程概要

韌性工程是結合心理、工程、人文科學、管理等學門專家學者，為滿足社會迫切需要，提高我們在日常營運和危機期間發現、評估與管理韌性的能力，所共同推出的一門韌性發展學科[6,7]。

韌性工程中最新的韌性定義之一是：系統（本文在此係指組織、團隊作業）能夠在變化和擾動發生之前、期間或之後調整其功能，從而在預期和非預期情況下維持所需的運作[8]。其基本概念挑戰傳統安全管理思維，是安全科學領域的一次重大典範轉移，從「防止錯誤」轉向「確保事物運作正確」的能力[6]。

韌性工程發展已超過20年，從理論概念成為充滿活力且應用廣泛的研究和實踐領域，核心理論包括從安全I到安全II（Safety-I to Safety-II）[8]，以及「四大潛能」或韌性表現的基本系統能力：

四大潛能相互依存，是韌性表現的來源[9,10]。另一個重要概念是「想像的作法／實際的作法（Work-as-imagined / Work-as-done）」，用以釐清人們應對情況變化時，實際做法與規定之間的差距。WAI由管理階層、法規或標準作業程序（SOP）建構理想化工作流程，而WAD則是第一線人員為填補計畫與現實資源匱乏或目標衝突間的縫隙，必須不斷進行的持續性動態調適作為[11]。

從容的可擴展性

另一項重要理論是「從容的可擴展性（Graceful Extensibility）」[12]，它是韌性工程整體概念實踐的重要整合性依據，指系統從容擴展其適應性，以應對不斷改變的環境與臨界狀況。

整體概念透過10項原型定理（Proto-theorems）系統化，可分為三個主要子集說明其邏輯框架：脆弱性的對立面（The Opposite of Brittleness）指出系統的邊界表現是緩慢降級或突然崩潰；跨邊界的能力（Capacity for Adaptation at the Boundaries）強調系統依環境變化動態調整；多層級互惠性（Reciprocity Across Scales）描述系統內外部的協作關係，從容的擴展性依賴系統與其上下游、較高或較低層級間的協調。這些定理集合提供正式的溝通名詞，幫助理解組織如何在嚴峻事件發生前主動建立準備能力，並規範複雜系統在需求轉變時如何維持適應性。

參、韌性視為動詞的意義

以韌性工程視角可意識到，韌性真正的意義不是一個名詞，也不是與生俱來的靜態特質（Property），而是一個動詞，是一個持續進行的、動態的調適過程。

傳統風險管理和安全科學往往將重點放在過去的失敗經驗，試圖透過分析事故原因防止錯誤再次發生或預估風險機率。這種稱為「安全-I（Safety-I）」的觀點，將系統視為靜態實體，目標是維持理想平衡狀態，將任何偏離預期的情況視為危險訊號。在此觀點下，韌性經常被視為系統某種內在屬性，例如建物抗震強度或資料庫備援容量[9]。

然而，韌性工程倡導的「安全-II（Safety-II）」認為，在複雜且動態的社會技術系統中，意外和變異是不可避免的常態。系統之所以能成功運作，不是因為從不犯錯，而是因為系統中的個人和組織能夠持續調適行為，以應對不斷變化的環境和條件[8]。

這也是Woods（2018）所強調的：韌性是系統「從容擴展的能力（Graceful Extensibility）」，亦即在系統逼近運作邊界條件時，能主動伸展適應能力以維持運作，而非像脆弱系統般突然崩潰[12]。

將韌性視為動詞，意味著不再專注系統「擁有什麼（What it has）」，而是關注系統能夠「做什麼（What it does）」。

韌性是系統所展現的行為（Something a system does），是為了應對未來變化與意外所具備的動態適應能力。尤其在複雜且資源有限的環境中，組織必須建立「持續適應」能力，以彌補標準計畫與程序的固有限制[8,13]。

肆、韌性視為動詞的核心要素

一、語義上的挑戰

「將韌性視為動詞」似乎違反語法規則，但很多業界實際應用反而違反了韌性的初心[8]。在面對困難、高度不確定性等不同情境中，韌性目前似乎仍定位在各方「呼籲」的一個解方。韌性雖然流行，卻也是令人困惑與矛盾的語詞。

韌性難以應用的一部分原因，是Resilience在英語中具備多元意義；翻譯成中文後，更因中文字本身的多層次意涵，使中譯隨應用情境產生彈性、韌性、韌力、復原力、恢復力等多元版本。然而，儘管有不同譯詞，卻都將其做為名詞使用。

二、名詞化的限制

當韌性被視為名詞時，往往被理解為一種需要實現的狀態，推展韌性的目的即是使系統擁有這個名詞狀態。目前最受歡迎的定義是描述一種行動能力；若僅將韌性定位為名詞，容易忽略其真正的動態本質。

三、韌性作為動詞的核心意涵

當韌性指的是一組行動能力，正確意義應該是指在應對情況條件、挑戰和機會改變時，系統所能展現的實際行動。韌性是關於系統「能做什麼」，而非「擁有什麼」。核心要素包括[8,13]：

1. 預測／預見（Anticipate）：預期、想到或看到未來出現的麻煩跡象，提早開始調整應對，降低量能不足的代償風險。
2. 同步監測／觀察（Monitor）：過程中監測重要指標或訊息，同步調整不同層級角色、協調活動以跟上事件節奏，降低工作目標不一致的風險。
3. 做好應對準備（Ready to Respond）：在意外發生前開發可部署、可動員的反應能力，降低脆弱性風險。
4. 主動學習（Proactive Learning）：在重大失敗或傷害事故前，研析過去驚訝（Surprises）如何被發現與解決，釐清脆弱之處，學習韌性表現及其情境根源。

四、韌性視為動詞的平時準備

企業為追求更快、更好且更具成本效益的最佳營運，也提升了複雜度。系統不可避免地產生複雜性懲罰與脆弱性，例如潛在且具有殺傷力的矛盾。追求最佳化可能建立系統對預期內干擾的高度強健性（Robustness），卻對未預期異常變得極度脆弱。平時前線人員持續適應的流暢表現，往往掩蓋需求背後的困難度與系統潛在危機。

相對而言，韌性做為動態能力，是關注系統面臨不可避免的意外時，能執行預測、同步監測、回應與前瞻性學習四項核心行動的能力。在平時奠立「適應量能（Adaptive Capacity）」，代表系統準備好適應的潛力，能在計畫失效前辨識何時應維持現狀、何時應修改計畫以符合新情境。從容擴展能力必須在干擾發生前就存在，而非事後才被動改變[12,13]。

企業為在複雜環境中蓬勃發展，平時必須建立以下四項關鍵基礎，培育團隊與組織持續適應的能力[8,13]：

系統性潛能管理

Hollnagel教授將Safety-II與衡量四種潛能的方法「韌性評估矩陣（Resilience Assessment Grid, RAG）」結合，形成系統性潛能管理（Systemic Potentials Management, SPM）。韌性管理不應只管理「表現（Performance）」，而應管理系統中能應對各種變動的「潛能（Potentials）」。平時對適應量能的準備，就是持續管理系統中的回應、監測、預測、學習四種潛能。

韌性工程認為四種系統潛能不只適用於危機與安全管理，也是組織面對內外部變化、資源限制或新機會時，達成日常營運目標與維持生存不可或缺的基本功能[10,14]。

伍、結語

企業要開發並持續展現韌性能力，必須在組織內建立正確的韌性認知與實踐航道。簡言之，就是將韌性（Resilience）視為動詞，在應對情況條件、挑戰和機會改變時，系統能夠展現實際行動。

以韌性工程視角解釋，核心主張是在複雜且資源有限的環境中，組織必須建立「持續適應」能力，以彌補標準計畫與程序的固有限制。韌性的建立則透過系統性設計與動態潛能管理，培養複雜社會技術系統的「適應能力」，以便在面對不確定性與壓力時維持或迅速恢復關鍵功能。

隨著「韌性視為一種動詞」的當代觀點出現，韌性工程已成為一個研究和實踐領域，致力於解決如何識別、評估和提升韌性績效等問題[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