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文章

前言

韌性（Resilience）一詞，近十年來在國際上受到相當的矚目，儼然已成為一個廣泛使用的術語。國際上關於在醫療照護領域（Healthcare）推動韌性的研究或實務應用，有非常多的面向。以經常出現在醫療照護韌性（Healthcare Resilience）為例，其內容包括全球健康（Global Health）、減少災害風險（Disaster Risk Reduction）、緊急管理、病人安全和公共衛生。

根據醫療照護韌性的運作範疇定義而言，其應用討論面出現在不同的醫療衛生體系層次，包括個人（微觀）、設施或組織（中觀）、健康體系（宏觀）以及全球或國際面（Tan et al., 2023），而韌性在這些層次間又相互影響。當各國應對諸如新冠肺炎疫情、戰爭與衝突、自然災害以及經濟壓力等危機時，醫療衛生系統的韌性已成為一個共同關注的重點。

然而，迄今為止，在人們的討論中，尚未詳細闡述醫療照護或健康系統韌性的操作範圍和定義；在大眾愈來愈體會韌性的重要性與韌性層面、層次間的各種關聯時，了解韌性在醫療體系各層次的定義與應用涵義，更是韌性推展的重要議題。

回顧國內醫療照護場域，韌性亦受到政府、醫療機構等組織的重視，先後使用「韌性」或「復原力」一詞加入醫療相關作業的推展。自2014年起，醫策會為持續有效推動醫療機構的人員韌性，更新全國醫院病人安全態度量表（Safety Attitude Questionnaire, SAQ），加入「情緒耗竭」9題以及「工作生活平衡」7題，其目的是希望提升員工的復原力（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療品質策進會，2022）。

於2021-2024年，衛生福利部推動四年期「建構敏捷韌性醫療照護體系計畫」，旨在建構「敏捷韌性」的醫療照護體系，以回應快速變動的社會環境，強化醫療照護體系對未來全球環境趨勢及國內社會結構變遷等挑戰之應變能力（衛生福利部，2021）。同時，衛生福利部自2022年起公布全國「年度醫院醫療品質及病人安全工作目標」，明訂要「營造病人安全文化、建立醫療機構韌性以及落實病人安全事件管理」（台灣病人安全資訊網，2024）。2024年起為因應未來國家重大事件，積極推動韌性國家醫療整備計畫，以建立韌性社區、韌性醫院、韌性緊急醫療體系的目標。

綜觀歷年國內醫療領域推動韌性相關的措施或政策，發現目前醫療機構對於韌性的認知雖然已經擴增應用範圍，但對其定義仍然不甚清楚。當廣泛使用的術語及其操作定義顯得模糊或不一致時，可能會阻礙韌性推動綜合方法的進展。因此，為因應國內醫療界推動韌性的發展，本文的目的即在釐清與韌性醫療相關之關鍵術語與概念內涵，以促進國內有關機構與單位在不同的健康體系層次上，達成推展韌性醫療的共識與目標。

本文重要的論述要點皆根據相關的系統性文獻回顧研究，作者使用關鍵字韌性（Resilient, Resilience）、健康／醫療照護系統（Health System, Healthcare System, Health Care）、醫院（Hospital, Healthcare Organization），在PubMed、Web of Science、Scopus三大圖書系統搜尋回顧性論文，共節錄出主要14篇，經深入閱讀解析後，整理歸納出符合綜合性、無偏頗的論證內容。

韌性定義

過去十年來，「韌性」這個概念在多個領域出現，韌性的推展已成為廣泛學門的基礎，已是心理學、管理學、生態學、工程學、社會學等學者專家的共識。綜合各家論述，韌性工程（Resilience Engineering, RE）提出韌性的共通性解釋，指出：「韌性是系統或個人作為能力的展現，這種作為能力使系統能夠在面對干擾或衝擊之前、當下、或之後，得以因應預期與非預期發生的事件，而持續系統的功能運作，並且使系統性能受到最小下降幅度的影響」（Hollnagel et al., 2006）。

根據聯合國減災辦公室（UNDRR）（2025），韌性被定義為「暴露於危害的系統、社區或社會及時有效地抵抗、吸收、調整適應、轉變和從危害影響中恢復的能力，包括透過保存和恢復其重要的基本結構設施和透過風險管理執行其設定的功能」。簡言之，韌性的意義不再只是從威脅和壓力中復原的能力，而是關於其應對複雜性，在各種狀況下依照預測需求、整備妥當、適時監控，並在當下產生應對干擾和機會所發揮的適當反應執行能力。其目的為有利於系統或組織在面對不可預見的事件需求時能夠繼續運行，並強化其日常運作能力。

重要的醫療照護領域相關韌性名詞

依據韌性的定義，韌性醫療一詞泛指實踐於醫療衛生領域的韌性作為。依據2020-2024年針對相關醫療照護韌性所發表的系統性文獻回顧資料（Fridell et al., 2020; Biddle et al., 2020; Iflaifel et al., 2020; Fallah-Aliabadi et al., 2020; Dsouza et al., 2024），可整理出三個不同層面的實踐觀點：「健康體系」、「醫療照護作業」以及「醫療機構（醫院）」。

健康體系韌性定義與發展

健康體系韌性（Health System Resilience）是以國家的高度，如政府機構，透過相關且同等重要的功能組織面向，包含政府、社會層面、公私立企業、醫療產業以及其他相關機構等組織運作的許多方面，相互依賴共同努力。目的是應對不斷變化的健康需求，因應動態性出現的干擾、破壞，而建立所需的長期適應量能，抵禦衝突或危機，做為實現長期、永續、包容性成長的策略，以便實現改善健康的系統目標（WHO, 2007）。

依據Biddle等人的系統性文獻查證（Biddle et al., 2020），2008-2019年間，2017年以後的論文占全部62%，顯示健康體系韌性愈發受到重視。全部文獻中，82%針對特定危機或挑戰；其中傳染病爆發占20%、自然災害占15%、氣候變遷占11%。依WHO健康體系框架六項功能模組分類，48%研究專注於服務提供，20%以整體功能視角探討，13%為治理和領導，11%為衛生人力，6%為健康資訊系統，3%為藥品及衛材，1%為健康體系融資。

在韌性評估方面，20%研究評估特定危機背景下國家級整體健康體系韌性，健康服務提供韌性占25%、制定應急整備清單和評估工具占23%、解決衛生人力議題占18%、從社區韌性角度評估占7%、著眼於基礎設施和酷熱韌性評估占7%。

政治面上，健康體系韌性成為全球衛生中越來越受歡迎的議題。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呼籲各國強化健康韌性（Health Resilience），且各種永續發展目標已將韌性制定為具體標的，如1.5「窮人的韌性」、2.4「韌性的農業實踐」、11b「災害韌性」（UNDRR, 2015）。

鑒於氣候變遷對人類健康的威脅加劇，2023年杜拜COP28中，世界衛生組織與全球衛生界提出「氣候與健康宣言」，各國必須重視健康體系氣候適應能力的需求、障礙和最佳實踐，以加強健康體系韌性的實踐行動，並確定且擴大適應措施（WHO, 2023）。

綜合而言，推動健康體系韌性以災害管理為主要概念，側重基礎設施維護、醫療保健設施功能和持續服務提供。衛生基礎設施是指對維持公共衛生和健康福祉至關重要的基本設施、系統和服務，包括醫院、診所、實驗室和其他醫療機構。以災害管理為主的健康體系韌性概念，是將韌性具體化為健康體系能力的表現，訴求減輕災難期間重大外部干擾對服務量能的衝擊，並滿足民眾需求。

此外，自2012年左右開始出現「韌性工程（Resilience Engineering, RE）」或「醫療照護韌性（Healthcare Resilience）」概念，重點是滋養醫療團隊和設施的日常運作，以增強平時醫療服務提供的韌性能力，並減少臨床錯誤、提升醫療安全（Ellis et al., 2019）。

韌性醫療照護定義與發展

韌性醫療照護（Resilient Health Care, RHC）是指在機構面的推動。對於提供醫療照護作業中相應的系統，不論是急、重、慢性病、長期照顧等醫療照顧服務，以及醫事、行政等作業的韌性能力展現。依據Iflaifel等人的系統性回顧（Iflaifel et al., 2020），極大多數文獻採用Hollnagel教授等人對RHC的定義（Hollnagel et al., 2013）：一個系統，例如急診室、加護病房作業，能夠在事件之前、期間或之後調整其系統功能或作為，從而在預期和意外條件下維持所需的運作功能。

依據韌性工程概念與方法學，RHC認知診所、病房、醫院甚至國家層級等醫療健康系統是複雜適應性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也是社會技術系統（Social Technical System），其不斷變化，可能導致意外情況。韌性工程強調，人是事件或問題處理中最重要的元素，並非簡化成只有遵從與否或標準化因素，而應著重醫療照護人員發揮監控、預測、調適應對威脅或干擾，並從過程中學習的能力展現。

簡言之，推動RHC的重點是員工如何應對日常臨床工作，使工作結果安全。醫療作業人員不只是從災害事件中學習，更重要的是從日常工作中學習成長，培養韌性能力。

Safety-II：從避免錯誤到學習成功

在RHC發展中，一項重要的基礎理論是「安全二（Safety-II）」。傳統「安全一（Safety-I）」意指極力避免錯誤發生，強調讓錯誤的事情越少越好，在管理或分析上依靠減少失敗或犯錯提高安全性。「安全二」則要釐清在哪裡、什麼情況下做對了事情，了解如何做對，更重要的是讓做對的事可以被更多人學習，提供從各類事件中學習與了解日常臨床工作如何成功的視角（Hollnagel, 2014）。

RHC專注於員工、團隊、單位或組織在提供醫療服務時，面對不同情況如何強化情況監控與權衡管理，進而有效調適和應對。依Iflaifel等人（2020），在個人、團隊和全體組織等不同層面下，可歸納七個發展韌性的關鍵要素：

1. 團隊合作：透過協作與互助形成韌性。
2. 現場實務經驗：深入了解系統如何運作，以及組織如何調適和應對預期與意外情況。
3. 以病人情況為主的多元觀點：分享不同觀點以徹底了解病人情況、減少認知偏差並維持安全作為。
4. 權衡（Trade-offs）：在干擾下，臨床人員依當前情況動態評估，保持警惕並主動轉變決策。
5. 標準程序與查檢表：作為定義潛在變異和情況的寶貴方法。
6. 系統設計：重新設計符合社會技術系統性質的醫療服務作業，使其同時安全且有效率。
7. 變通辦法（Workarounds）：作為降低風險和增強安全性的必要作為。

儘管近年醫療機構已推展RHC概念，在研究方法及推展上仍面對許多重要課題。未來挑戰在於釐清、設計並管理整個系統主動應對各種情況，管控產生成功或失敗結果的實際作法（WAD, Work-as-done）與規定作法（WAI, Work-as-imagined）之間的差距，並同時實現病人與系統的安全目標（Iflaifel et al., 2020）。

醫院韌性的定義與發展

依據Khalil等人2022年針對醫院韌性（Hospital Resilience）的系統性文獻回顧，有75%的查證文獻在2017年之後發表，進一步佐證醫院韌性主題的新穎性。研究指出，44%的文章討論自然災害，15%提到生物災害，如新冠疫情；另有三分之一沒有具體說明針對哪種災害韌性。這反映學者專家對醫院韌性概念存在較大分歧，並未具體定義或達成共識。

最大的挑戰來自使用說明醫院韌性的「元素（Elements）」、「組成分子（Components）」或「構面（Dimensions）」時，學者使用不一致的語詞或術語解釋，增添醫院韌性概念的不一致，進一步限制推展應用與評估（Cristian, 2018）。

硬韌性與軟韌性

醫院韌性可分為「硬韌性（Hard Resilience）」和「軟韌性（Soft Resilience）」。硬韌性是指結構性建築設施、非結構性基礎設施以及重新調度安排空間的靈活性；軟韌性則需要有韌性的員工、財務、後勤和供應鏈、策略和系統。醫護人員對意外、不確定、不利或不穩定情況的反應可被描述為軟韌性；組織的創造力、主動性和靈活性、職能透明度、員工認可和個人意識等因素都會影響軟韌性。醫院韌性的強化取決於靈活性與整個系統的調適應對能力，而不是各自獨立加強某種結構或特定資源（Khalil et al., 2022; Barabadi et al., 2020）。

Khalil等人的系統性文獻回顧指出，醫院韌性的概念可由構建要素（Components）、能力（Capacities）以及結果與衝擊（Outcome and Impact）形成。六項組成要素包括空間、物資、員工、系統、策略與服務，彼此相互依賴、交互作用並影響醫院韌性的展現。面對未預期重大事件時，醫院不斷調整組成要素，展現吸收、適應、轉變和學習的能力，繼續提供關鍵和基本服務（Khalil et al., 2022）。

醫院是利用創新技術和醫療照護基礎設施的複雜運作組織，由不同專業團體組成並為不同民眾社群提供服務，且長期面對和應對眾多危害。在這些背景下，醫院適應各種技術與社會變革所展現的「日常韌性」相當可貴，凸顯系統性整合日常和緊急情況下醫院韌性的必要性（Fallah-Aliabadi et al., 2020）。

討論

上述說明分別從健康體系推動韌性的宏觀層面，到醫療照護作業層面系統的韌性，再擴展到以組織為對象的醫療照護機構韌性。雖然每一種韌性的推動皆有一個固有面向，但研究發現，韌性在醫療照護或衛生系統的規劃及預算中經常被忽視（Parmet & Rothstein, 2018）。

在復原期間，主事單位往往被動地以恢復到初始基線或接近基線功能為目標。這樣的做法與韌性定義中設想的積極改善相悖，不足且缺乏成長性（台語：打斷手骨顛倒勇）的機會，因而導致長期主導緊急應變工作的「恐慌-忽視」循環（Parmet & Rothstein, 2018）。另一方面，國際上各類韌性推展已從主要關注災難和危機，逐漸轉向採取「全災害」的韌性方案（Biddle et al., 2020）。健康體系韌性的發展也從最初緊急整備與衛生安全的結合，逐漸擴大至「社區反應」、「社會韌性」，並從「盡量減少遭受急性災難衝擊」走向「應對慢性或日常壓力源」，以確保醫療照護服務持續性與安全性。

推動RHC的目的，是使醫院內各項服務作業、整合作業的執行單位、團隊與個人，能因應不斷加諸於作業上的干擾或衝擊，建立長期調適應對能力。災害發生時，能平滑發揮平災轉銜能力，安全提供醫療服務並達成日常工作績效。

推動醫院韌性的目的，是醫院必須具備抵禦風險的能力，保持基本結構和運作，達到更高的準備水準，並透過增強各種能力迅速從潛在風險影響中恢復，有效應對危機和災難（Seyghalani Talab et al., 2024）。

不論韌性醫療照護或醫院韌性，最重要的元素都是員工個人。個人層級的韌性支撐二者，員工具備正向特質或能力，與周遭環境互動後，將協助自我克服逆境與挫折並成功適應，包括問題解決、希望與樂觀、人際互動及自我調節等能力（McCann et al., 2013）。醫療照護機構推動韌性時，應同時重視個人與機構層級韌性，整合以上三類韌性，共同確保醫療照護服務持續性與安全性。

結論與建議

因應全球轉型和宏觀趨勢發展，醫療體系或醫療照護機構面臨健康、經濟、日益增長的社會和環境壓力，以及天災人禍等不確定性與複雜性挑戰，建構體系相應的韌性能力已是當務之急（World Economic Forum, 2024）。本文針對衛生醫療體系成員，包括各層級政府與機構，提出以下建議：

1. 有必要理清各名詞定義中的複雜性、意義與目的，達成醫療體系內或機構內單位的共同理解與共識。醫療照護機構尤其應貫通「醫院韌性」與「韌性醫療照護（RHC）」概念：一方面使醫院結構具備抵禦風險、維護基本結構和運作的能力；另一方面在韌性醫療照護作業上管理日常臨床工作的韌性能力，奠立並強化監測、反應、預測、學習、復原等潛能，建立平滑的平災轉銜能力。
2. 推動韌性醫療時，應掌握醫療照護或衛生系統中的韌性規劃拓展方向並編列預算支持。韌性推展不是簡單或各自獨立強化特定結構或單一資源，如設施籌備、人力或訓練，而要重視系統宏觀、中觀與微觀層次的彼此相依互補，結合個人與組織韌性，提出穩健、整合性的推動方策。
3. 在整備期中規劃復原期目標，主事單位應主動提出從恢復到創造機會的功能目標，以打破緊急應變工作的長期「恐慌-忽視」循環。

健康體系韌性的發展已從最初的緊急應變與衛生安全結合，擴大到「社區反應」、「社會韌性」，從「盡量減少遭受急性災難衝擊」到「應對慢性或日常壓力源」。此與韌性醫療照護及醫院韌性發展宗旨趨近，醫療照護相關機構應整合三者意義，共同確保醫療照護服務持續性與安全性。